首英尺取样:170 吨与 13,000 吨
一艘 parcel tanker(多舱化学品船)的大副在 Black Sea(黑海)某港装 gasoil(柴油),刚把第一个货舱灌到 0.3 米——大约 1 英尺——岸边 surveyor(检验员)问:“停下取 first foot sample(第一英尺货样)等 lab 结果,还是继续灌满 10 个货舱一起测?”
停下取样的成本:等待检验会占用 lay-time(装卸时间,租船合同里允许的装卸时间);继续装载的代价:如果前一票货有 naphtha(石脑油)或 unleaded gasoline(无铅汽油)残留,可能导致闪点下降,整 10-14 个货舱的货物一起 off-spec(规格不符)。
Gard 给了这个分岔的具体数字:单 tank first-foot 就发现污染——off-spec 货量约 170 公吨;跳过 first-foot 灌满 10-14 个 tank 才发现——约 13,000 公吨。同一笔污染源,claim 基数差 76 倍(最终赔付不是 76 倍线性放大——还要叠加 cargo 单价、off-spec 折价、lay-time、reblending 等,但基数差就在这里)。
闪点下降的机理 Gard 2020 那篇文章讲得直白:高闪点 cargo(gas oil)灌入还残留低闪点 cargo(gasoline / naphtha)的舱——可能是 ship side 的舱壁 / 管路残留,也可能是 shore side 的岸罐 / 装船管线残留;同时 Gard 把蒸气污染(vapour contamination)单列一类,机理类似。tank 上有残留时,灌入的高价值 cargo 体积越大,污染面铺得越广。13,000 吨 vs 170 吨这条差距就是这么一个“灌满之后才知道”的货量差距。

三个液货船污染索赔案例:成品油船与化学品船
Gard 在 2024 年 1 月公开了两个 chemical / product tanker 的具体案例:
1)USD 40 million 一船 gasoline additives(汽油添加剂)被拒收——consignee(收货人)认为 cargo 已被污染。前货:椰子油 + 棕榈油。最终 claim + costs超过 USD 10 million。
2)一船 caustic soda(烧碱)货值超过 USD 500 万——所有货舱发现颗粒物(particulate matter)。前货:植物油。赔付“into millions of US dollars”。
第三个案例来自 Gard 2023 年 9 月的 sampling 主题文章:一艘 chemical tanker 在亚洲港装refined glycerin(精制甘油),运到美国卸港时整船因 odor(气味)异常被拒,受货方索USD 2 million security(担保)。船员在装港做了 multiple manifold samples(多个 manifold 取样、关阀状态下采),lab 化验出污染源在岸罐 shore tank——船公司逃过一劫。Gard 自己把 manifold sample 称为**「million-dollar sample」**(百万美元取样)。
值得一提:第三个案例的样品帮助判定污染源;争议成本如何分担,Gard 未披露。即便事实证明前货 / 岸罐才是源头,“证明自己无罪”也是花钱的过程。这是 P&I 数据看不到的隐性成本。
三个案例分成两条不同的污染路径,恰好对照出两种 sample 各管一条防线:
- 案 1、案 2 ——vessel side 前货残留(船上的 cargo tank 没洗干净 / 上一票残留进入下一票)。这条原则上由first-foot sample(首英尺取样,cargo 入 tank 0.3 m 时采)拦截,因为这一关测的是 cargo 与 ship side 系统接触之后的结果;但 Gard 复盘时提到,这两案装货时的 first foot 样并未显示明显污染迹象,可见这一关也有局限。
- 案 3 ——shore side 岸罐 / 装船管线残留。这条由manifold sample(船岸接口取样,cargo 从岸边过管入船时采)拦截,测的是入船前已经混入的部分。Gard 把 manifold sample 叫**「million-dollar sample」**(百万美元取样)。
化学品船独有的脆弱性放大了这两条路径。crude tanker(原油船)走单一货种、单港装卸;CPP MR tanker 货种少、cleaning 标准化;部分化学品船可能配置不同货舱材料,每个 voyage 切换 cargo 都要全套 cleaning + wall wash(壁洗试验)或 wash-water analysis(洗舱水分析)跑过一遍。一个 tank 的 cleaning 残留以 ppm(百万分之一)计——而下一票 high-purity 化学品的 spec 容差也以 ppm 计——清洗余量很小,首英尺样因此成为装满前的一道防线。
5 种取样,各管一段 dispute
液货船取样可涉及以下几个节点:
- Manifold sample(船岸接口取样)——cargo 入船第一关,捕“岸罐残留”
- First-foot sample(第一英尺货样)——cargo 入第一个货舱装到 0.3 米时取,捕“船舱清洁残留”
- Pump stack sample——surveyor 取样时船员同步取双份
- Final tank sample(装毕取样)——捕“装载中混入”
- Before-discharge sample(卸前取样)——捕“航程中变质”
每一关都有助于争议时判断污染何时出现;这是行业取证做法,不是条文规定。manifold + first-foot 这两关是唯一能在 cargo 还没全装上船时拦截的关——后面 3 关再发现污染,cargo 已经在船上,损失基数从 170 吨跳到 13,000 吨。

检验等待时间由谁承担
Gard 没有止步于“事后取样存证”。Gard 2020 那篇Recommendations(建议条款)写得很硬:first-foot 样品应先测敏感指标确认合规格 / 规格不符,再续装其他货舱;如果 terminal(码头)坚持连续装载,船长应向船东取得书面指示,并向租船人 / 托运人 / 码头发正式函要求按 API first-foot sampling 操作。
——这条 recommendation 本身已经承认了一个事实:terminal 会坚持连续装载,commercial pressure 是真实的。否则不需要写这条。
化学品船 lay-time(装卸时间)按 charter party(租船合同)算。等待首英尺样化验结果会占用装卸时间:
- 如果定性为vessel demurrage time(船方滞期),船东吃
- 如果定性为charterer's time(租船人时间),charterer 租船人吃
- 如果走**“reasonable dispatch”**条款,则要双方扯皮
标准 ASBATANKVOY(美国船舶经纪人与代理人协会 ASBA 制定的标准油船程租合同)等程租范本没把“first-foot lab wait time 算谁的”写明。Gard 的建议做法是“船长发函 + 取船东书面指示”——一份程序保险,但没改变 default 经济责任。船长仍需在等待时间责任未明确时作出即时决定。
Gard 自己一篇又一篇写「sampling protects shipowners' interests when allegations of cargo contamination arise」——protect 的层面分两段:事前减损靠 prescription 推动,事后追责靠 sample 链条。这两段都做齐才完整。但若租约不变,建议做法的执行率始终高不上去。

这件事的最小拐点
读 Gard 几篇 L2L(lessons learned 经验汇编)下来能看出一个不被高调讨论的事实:化学品船 cargo contamination dispute 的瓶颈不在化学,也不在 Gard 的 sampling guidance——Gard 已经把 prescription 写得很清楚。瓶颈在 charter party 没有明确首英尺样化验等待时间由谁承担。
Gard 2020 年文章提到黑海若干港口的案例。Gard 在这几个港的通讯员既给事前 prescription,也做事后取证;但事前 prescription 能不能落地,仍然取决于 commercial 端是否买账。
在租约里写清首英尺样检验等待时间,有助于减少船岸双方跳过取样的商业压力。
写化学品船 commercial 操作、做 P&I 风险评估、起草新一版 charter party 的时候,这一关的经济责任划分比任何 sampling 工艺手册都更值得先解决。
读 Gard 的 case 库容易把它当工程问题看。但 170 吨 vs 13,000 吨之间这道选择,最终是合约结构问题。
本文首发于公众号「驾船看世界」(2026-05-18),博客版已按现行条文和读者反馈校正。
公众号原文 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