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何能见度 7 条 + TSS

驾船看世界COLREGs 避碰规则约 6 分钟阅读

1971 年 1 月 11 日,英吉利海峡多佛尔水域,巴拿马籍油轮 Texaco Caribbean 与秘鲁籍货船 Paracas 相撞起火,8 人遇难。次日 1 月 12 日早上,Brandenburg 撞上残骸沉没;船上 32 人中 11 人获救,21 人失踪或死亡。约六周后,2 月 27 日 Niki 再撞上残骸沉没,21 名船员和 1 名乘客全部遇难。

约七周内,同一片残骸接连牵涉三起事故;按上述记录共 51 人死亡或失踪。

1971 多佛尔海峡夜间事故场景示意

事发时多佛尔海峡已有自愿性的交通分离方案。这串事故推动了分道航行制(Traffic Separation Schemes,TSS)遵守义务的强制化;1972 年《国际海上避碰规则》将相关义务写入第 10 条。

从这串事故还可以讨论瞭望、速度和航线管理;各船事故原因仍须以调查资料为准。

Part B-I 7 条的逻辑链:

Rule 主题 防什么物理失效
4 Application 适用范围 不漏一种能见度场景
5 Look-out 瞭望 防"没看见"
6 Safe speed 安全速度 防"刹不住"
7 Risk of collision 碰撞风险判断 防"判错没风险"
8 Action 避碰行动 防"动作太晚太小"
9 Narrow channels 狭水道 防"两船迎头无法让"
10 TSS 分道航行 防"逆向冲撞"

7 条之间是递进关系,不是平行:先适用、再瞭望、再判速、再判风险、再判动作、再判狭水道 / TSS 特殊场景。

Rule 4–5:适用 + 瞭望

Rule 4 Application 一句话:本节适用任何能见度。能见度好不能放松,能见度差不能"反正看不见就慢慢开"——这是 Part B 整套规则的入口闸,确保后面 6 条没有任何"白天/夜里/雾里"的豁免缺口。1971 多佛尔的 Texaco Caribbean 与 Paracas 相撞时正值浓雾,这类能见度受限的情形正是 Rule 4 要覆盖的——不能抱着"夜里 / 雾里反正看不清就硬开"的心态。

Rule 5 Look-out 是关于瞭望的重要条款,原文只一句:"Every vessel shall at all times maintain a proper look-out by sight and hearing as well as by all available means appropriate in the prevailing circumstances and conditions so as to make a full appraisal of the situation and of the risk of collision."

翻译过来:每艘船每时刻都必须用视觉、听觉和一切适当的可用方式保持适当瞭望,以充分评估局面与碰撞风险。

"a proper look-out … by all available means"是这条的灵魂——条文字面没点名 radar,但 Cockcroft & Lameijer 等权威注释和大量海事判决一致解释为:

  • 视觉瞭望:白天用眼,雾里看不远但仍要看
  • 听觉瞭望:听汽笛、雾号、远处发动机声
  • Radar:装了 radar 必须开 + 必须有人盯(属于"all available means"的扩展解释)
  • AIS:现代船舶 AIS 也算瞭望的延伸(1972 年定 Rule 5 时还没 AIS)
  • VHF:听 channel 16 国际遇险呼叫频道

雷达、AIS 和 VHF 都可辅助值班;各自的法定义务和事故追责,应按适用规则及调查报告判断。

雾夜驾驶台船员观察雷达

Rule 6 Safe speed:12 项因素拆 2 组

Rule 6 是 1972 公约里写得最细的一条之一。原文把"安全速度"拆成 12 项因素,分两组列出:6(a) 通用 6 项适用所有船,6(b) radar 6 项额外适用装雷达的船——两组都是 1972 公约原版条文。USCG 33 U.S.C. 2006 与 IMO 2018 合订本均收录全部 12 项,且未标"Amended by Resolution"修正脚注。每艘船每时刻都必须以安全速度航行,安全速度不是一个固定数字,而是这 12 项因素综合判断的结果。

所有船共通 6 项因素(Rule 6(a)):

  1. 能见度状态
  2. 通航密度(船多船少)
  3. 本船操纵性(满载 vs 空载,stopping distance 差几倍)
  4. 夜航中的背景光(岸光是否干扰看船灯)
  5. 风、浪、流、航行危险物的接近性
  6. 吃水与可航水深的关系(浅水区船体 trim 改变)

装 radar 的船另加 6 项因素(Rule 6(b)):

  1. Radar 设备的特性、效率与局限
  2. 选用的距离档限制
  3. 海况 / 天气对 radar 反射的影响
  4. Radar 可能探测不到小船、漂浮物、冰等微弱反射目标
  5. 已探测到的船数、位置、运动
  6. 用 radar 测距估算能见度的精度

安全速度要结合第 6 条列出的因素及现场情况判断,没有统一公式。

Rule 7 Risk of collision:compass bearing 不变就是风险

Rule 7 是事后判责绕不开的"先决条件"条款——许多两船碰撞案的判决书会先核 Rule 7 的 compass bearing 观测义务,再往后排查 Rule 8 的让路动作。规则说得直白:"如果存在 doubt 是否有碰撞风险,就当作风险存在"(Rule 7(a))。判断方法:

  • 装 radar 的船必须及早系统使用 radar,包括远距离扫描、plotting、等效系统观测(Rule 7(b))
  • Compass bearing(罗经方位)持续观测:原文 Rule 7(d)(i)——"Risk of collision shall be deemed to exist if the compass bearing of an approaching vessel does not appreciably change",即他船的方位角不显著变化就视为存在碰撞危险
  • 即使方位有显著变化,对接近大型船 / 拖带船组 / 近距离船也可能存在碰撞风险(Rule 7(d)(ii))

"不显著变化的 compass bearing"是这条的核心几何判据。两船航向交叉时,如果观测时间内方位一直保持同一个角度(比如对方一直在你正横偏 15°),你们就在 collision course 上——这种判据在海事法庭判决里反复出现,往往是分配责任比例的最早切入点。

Rule 8 Action:及早 + 显著 + 大幅度

Rule 8 是出事后判责的核心规则。Rule 8(a) 要求避碰行动"positive, made in ample time and with due regard to the observance of good seamanship"——果断、及早、良好船艺。Rule 8(b) 直接禁止小幅微调:"a succession of small alterations of course and/or speed should be avoided"。

合起来,避碰行动必须满足 4 个限定词:

  • 及早(made in ample time):不要等到对方很近才动
  • 显著(large enough to be readily apparent to another vessel observing visually or by radar):动作要让对方一眼看出
  • 足够(result in passing at a safe distance):让过的距离要安全
  • 谨慎(effectiveness of the action shall be carefully checked):动作后要核查效果

最重要的操作细节:改向避让要大幅度,改向幅度须足以让他船目视或雷达明显察觉;30° 可作行业经验示例,这不是条文规定,不要 5°、10° 反复小幅修正——小幅修正在对方的 radar 上看不出航向变化,对方误以为你没在让,结果两船判断错位。具体多少度算"large enough / substantial"、距 CPA 多久算"ample time",判决书里通常按个案情况定性描述,并不引用统一阈值(教材常给 20–30° / 3–5 分钟之类的经验区间,但属良好实践建议,不是法庭通用标准)。

Rule 8(f) 是 1987 年 COLREG 修订(IMO 大会决议 A.626(15),1989-11-19 生效)加入的一款,专门给整本 COLREGs 里所有"不应妨碍"(shall not impede)条款做统一解释——这类条款散落在 Rule 9 狭水道、Rule 10 TSS、Rule 18 受吃水限制船等多处。1987 修订前原文只规定"让路 / 直航"二元角色,缺乏在形成紧迫局面前及早让出足够海域的明确义务;新加的 8(f) 把"不应妨碍"明确定义为:被要求不应妨碍的船,在情况需要时必须及早采取行动让出足够海域,而不能等到双方进入紧迫局面才反应。

想像一个具体场景:一艘吃水较深的机动船进入狭水道、可用水深限制其偏航,周围作业渔船应在该船还在远处时就早早让出航路——这是 Rule 8(f) 的"不应妨碍"。如果等到 VLCC 鸣笛求救、双方都进入紧迫局面才动,已经是 Rule 8(a)-(e) 的让路行动失败。

Rule 9 Narrow channels:尽量靠右外缘 + 不应妨碍

Rule 9 给狭水道操船 5 条硬约束:

  • 靠右外缘:原文 Rule 9(a)——"keep as near to the outer limit of the channel or fairway which lies on her starboard side as is safe and practicable",即在安全可行的范围内尽量靠近右舷一侧的航道外缘前进
  • 小船不应妨碍大船:< 20 米船 / 帆船不应妨碍只能在狭水道内航行的船
  • 渔船不应妨碍任何在狭水道内航行的其他船
  • 横越不应妨碍沿狭水道航行的船
  • 狭水道内需要被追越船配合才能安全通过时,应按 Rule 9(e) 交换规定声号;在情况允许时应避免锚泊。

"不应妨碍"是 Rule 9 的关键技术语,意思不是"要让",而是"在形成紧迫局面前就应及早让出足够海域"——结合上面 Rule 8(f) 一起读,狭水道里小船 / 渔船看到大船应早早离开,不能等到大船被迫让路。英吉利海峡等狭水道的两船迎头判例里有个反复出现的争议点:靠右的"右"到底要靠到 fairway 外缘有多近——很多判决把责任分给"靠右但没靠到外缘"的一方。

Rule 10 TSS:1971 多佛尔三连撞推动的规则

Rule 10 在所有 TSS 海域的撞船判例里都是高频出现的条款——只要事发地在 IMO 通过的分道航行制范围内,原被告双方的抗辩书几乎必引 Rule 10 来界定"对方是 through-traffic 还是 crossing vessel"。规则适用 IMO 通过的所有分道航行制(Traffic Separation Schemes, TSS)——英吉利海峡 / 多佛尔海峡、马六甲 - 新加坡海峡、直布罗陀海峡、波斯湾进出口等。

TSS 的核心规则 6 条:

  1. 沿规定方向(general direction of traffic flow)航行
  2. 与分隔带 / 分隔线保持距离
  3. 通常从端点进出,从侧面进出时尽可能小角度
  4. 横越 TSS 时尽可能成直角(as nearly as practicable at right angles),快进快出
  5. < 20 米船 / 帆船 / 渔船不应妨碍 TSS 内动力船
  6. 避免在分隔带内或两端的禁航区下锚

为什么横越时要尽可能与交通流成直角? 直角让 TSS 内的 through-traffic 一眼就能在 radar / 目视上判断你是穿越者而不是同向慢船——斜插会让你在对方的 ARPA 上呈现成"低速同向目标",对方按 overtaking 局面处置(不能从右舷越过),结果两船判断错位、动作冲突。

回到多佛尔事故链:当时已有自愿性 TSS,后来第 10 条将遵守义务写入规则。

IMO 采纳的 TSS 按 Rule 10 有公约层面的航行义务;沿岸国规则和 VTS 另承担实施、管理职责。

多佛尔海峡分道航行制鸟瞰:两道车流分隔带清晰

Part B-I 7 条的物理逻辑

用现行规则复盘开头的事故链时,不能倒推三船事故均违反后来生效的条文:

  • 第 4–5 条:今天可从任何能见度的适用范围及瞭望要求讨论事故,但不能断言当年的具体瞭望失误
  • 第 6 条:今天可用安全速度原则复盘,具体航速判断仍须查当年的调查材料
  • 少了 Rule 10:分道航行制的遵守义务缺少公约层面的明确规定

换成避碰链条来看,各条规则分别处理一个问题:

  • 少了 Rule 5 = 看不见(雷达没人盯、VHF 关机的"哑船"碰撞)
  • 少了 Rule 6 = 刹不住(雾里满速、操纵性变差还硬闯的追尾)
  • 少了 Rule 7 = 判错(看见对方却以为方位在变、误判无风险)
  • 少了 Rule 8 = 让得太晚太小(5° 微调对方根本看不出,到 CPA 才大舵)
  • 少了 Rule 9 / 10 = 在最危险的海域(狭水道 + TSS)没有任何特别规则约束

回到 7 条的递进链:

阶段 Rule 物理目标
准备 4 + 5 任何能见度下保持适当瞭望,使用适当的可用方式
速度 6 12 项因素综合得出可控速度
判断 7 compass bearing 不变 = 碰撞风险
行动 8 及早、显著、大幅度、足够
特殊场景 9 + 10 狭水道 + TSS 的额外约束
瞭望员用望远镜在驾驶台观察

在能见度不良的狭水道里,瞭望、速度和分道航行要求应怎样一并考虑?

本文首发于公众号「驾船看世界」(2026-06-04),博客版已按现行条文和读者反馈校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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